Claude 破解 370 年無人能解的密碼，鑰匙就藏在書裡

用 AI 摘要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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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8 月 31 日，專門做 AI 模型評測的機構 Vals AI 在官方部落格發布一份報告：他們給 Anthropic 的前沿模型 Claude Fable 5.1 一個開放式任務，去解一道從來沒有人解開過的歷史密碼。模型在一天之內完成挑戰，實際解題過程花費 44 分鐘與 17.6 萬個 token，全程沒有研究員插入任何提示。

這道密題是蘇格蘭作家湯瑪斯·烏克哈特爵士（Sir Thomas Urquhart）在 1653 年出版的《Logopandecteision》書末留下的 Cyphral Distich（雙行密文）：兩行數字、每行 32 個，合計 64 個數字。它在 1899 年被《Notes and Queries》期刊列為開放問題，之後反覆出現在二十世紀的密碼學文獻裡，德國密碼史研究者 Klaus Schmeh 也把它收進自己整理的「50 大未解密文」系列。三百七十多年來，頻率分析、替換法、同音替換全都鎩羽而歸。

解開之後最尷尬的地方，用 Vals AI 研究員 Geby Jaff 的說法，是「這個答案對人類來說，事後回看有些難為情」：密碼表一直印在書裡，那本書自己就是密碼本。同一份報告還用相同方法處理了烏克哈特另一道規模更大的密文，285 個數字裡只剩九個對應的字母未解，而那九個，要等一本實體書才能確認。

卡了三個世紀的 64 個數字

先認識出題的人。烏克哈特是十七世紀蘇格蘭貴族、作家與翻譯家，最廣為人知的作品是法國文藝復興作家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巨人傳》的英譯。他在英國內戰中效忠王室，1651 年在伍斯特戰役（Battle of Worcester）隨保王黨部隊潰敗被俘，之後在倫敦期間筆耕不輟，1653 年出版了《Logopandecteision》。全書最後，在 32 篇被他稱為「訴求」（Proquiritations）的段落之後，留下了這道密文：

5.3.27.38.32.14.21.8.66.8.70.39.5.9.12.18.2.3.56.5.1.7.3.2.13.19.3.25.9.3.16.6.
25.15.13.6.11.20.5.1.2.12.1.20.20.49.20.20.35.33.4.6.8.35.5.33.5.5.18.10.3.11.3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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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 Vals AI 的考據，這 64 個數字在 1899 年被《Notes and Queries》當成開放問題刊出，二十世紀的密碼學文獻接手討論，Schmeh 則在 2017 年把雙行密文與另一道同作者的八行密文一起列入「50 大未解密文」。Schmeh 本人在 2019 年的專文裡猜，這兩道密文可能是命名詞碼（nomenclator），低數字代字母、高數字代單字，留言區也有各種嘗試，但沒有一條路走通。

兩條線索都寫在書裡：32，還有願望

Claude Fable 5.1 的解法建立在兩個觀察上，而兩個觀察的素材全部來自書本本身。

第一個觀察：密文緊接在 32 篇訴求之後印行，而烏克哈特本人在書裡刻意強調這個數字，原話是「再沒有別的數字比得上三十二」（there can no number like that of two and thirty … be pitched upon）。第二個觀察：密文隨附的詩篇向讀者承諾，誠實的讀者將在書中看到「他自己心中的願望，以及作者的心意」（his own heart’s wishes, and the Author’s minde）；而那 32 篇訴求，則一再以「這就是……的願望」「這就是……的希望」之類的句式收尾。

把線索放在一起看：32 篇訴求、密文第一行 32 個數字、第二行也是 32 個數字、處處是「願望」。歷史上的解讀者多半假設存在一組外部密鑰，某種密碼字母表，或一套要從書頁以外重建的數字對應規則。方向錯了。規則其實只有一行：密文一行裡的第 i 個數字，就翻到第 i 篇訴求，把那個數字當成字序，取那個字的首字母。

好比第一行開頭的 5，意思是翻到第一篇訴求、數到第五個字、取它的首字母；第二個數字 3，就到第二篇訴求裡找第三個字。64 個數字數完，兩行英文字母就排了出來。密碼學裡這類把一本現成出版物當作金鑰的手法有現成的名字，叫書籍密碼（book cipher）；烏克哈特只是把金鑰藏得格外張揚，直接印在同一本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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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文是一首替查理二世祈禱的雙行詩

解出來的內容是：

O GOD UPHOLD KING CHARLS THE SECOND AND
MAKE HIM THE SUPREME RULER OF THIS LAND

翻成白話：「上帝啊，求你扶持查理二世國王，使他成為這片土地至高的統治者。」CHARLS 是十七世紀的拼法。這個結果具備三重自證：兩行明文各恰好 32 個字母，與密文每行的數字數一致；AND 與 LAND 押韻，符合「雙行詩」（distich）的體裁承諾；內容則與烏克哈特的保王黨立場完全吻合。被克倫威爾俘虜過的保王黨人，把一篇替流亡國王的祈禱文加密藏在書頁裡，完全說得通。

還有一個耐人尋味的呼應：另一道 1652 年密文解開後，明文裡同樣出現 KING CHARLS THE SECOND 的字樣，一道寫於 1652 年 3 月的倫敦，一道藏在隔年出版的書末。同一個人、同一個拼法、同一個祈禱對象，兩道密文互為對方的旁證。

更大的第二道密文，只剩九個字母未解

烏克哈特在 1652 年的著作《The Jewel》裡還留了第二道同風格的密文：Cyphral Octastich（八行密文），連同一段十字母的「Decagram」，共 285 個數字，同樣無人解開。Vals AI 的報告寫道，Fable 5.1 用同一套思路繼續破解，規則換成以頁為單位：《The Jewel》全書恰好 284 個編碼頁，把八行詩與 Decagram 的數字從頭到尾連續編號，第 k 個數字是第 k 頁的字序，取該字的首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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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原出來的明文，是一首 1652 年 3 月寫於倫敦、以義大利八行體（ottava rima，ABABABCC 押韻）寫成的保王黨祈禱詩。開頭四行是：

GREAT LORD, MANTAINE THAT REGAL FAMILIE
WHEREOF KING CHARLS THE SECOND IS THE HEAD,
AND GRANT THAT HE MAY BEARE THE SUPREME SWEIGH
WHERE ENGLISH, SCOTS AND IRISH ARE BORNE AND BRED,

MANTAINE 是 maintain 的古拼，SWEIGH 則是蘇格蘭古語，意為「權柄、支配力」，《蘇格蘭語辭典》（DOST）收有 to bear the swey 這個用例，約莫 1600 年。中間兩行祈求被篡奪的王權回到查理手中、讓他承繼王室先祖之位，結尾兩行與 Decagram 是：

…LET HIM BE OUR SOLE CESAR, ARTUR, HECTOR,
OUR EMPEROUR, KING, MONARCH AND PROTECTOR.
AMEN, SO BE IT.

把凱撒、亞瑟王與赫克托爾全數搬出來抬舉查理二世，收在一句「阿們，就這樣成全」。報告寫道，烏克哈特幾乎總是挑頁面上第一個以所需字母開頭的字：275 個可讀位置裡有 231 個是這樣的精確命中，其餘 44 個有一到三個字的偏移，偏移原因多半可以對應到連字號複合字、頁首斷字、& 符號、段落編號或漏轉的希臘文短語。

但報告沒有把話說滿，四條但書寫得明白。第一，第四行的 IRISH 在密文裡拼成 IRSH，可能是筆誤，也可能是刻意縮字，因為 Irsh 讓這行恰好十個音節。第二，第五行第 4 到第 12 個字母解出來是 CONERTHTO，不是任何可讀的英文。研究員試過頁位移、漏字母、誤印數字與字典格線等假設都救不回來，該行其餘部分（THIS USURP’D AUTHORITIE 本身）則是確定的。第三，從第 159 個位置起，每個數字對應的都是前一頁，可能是某頁被用了兩次，也可能是印刷上的重複。第四，1652 年的《The Jewel》目前沒有免費的頁面影像可查，要確認那九個字母與所有正負一個位置的偏移，得碰實體書或 1983 年 Jack 與 Lyall 的校訂版。

人類其實摸到過這條線索

把這題寫成 AI 神話會漏掉一段有趣的旁註。Schmeh 早從 2014 年就開始追這兩道密文，最早是斯洛伐克讀者 Hans Jahr 寫信讓他注意到雙行密文，2017 年他把兩題一起收進「50 大未解密文」系列，2019 年又回頭寫了一篇回顧。那篇文章的留言區裡，早有愛好者往「書內索引」的方向走：有人把雙行密文的數字套進書末另一段拉丁文 PARVA PETO，解出 ARS TENET 開頭的字串，看起來像個起點，後續卻接不下去；也有人注意到烏克哈特在書裡強調 32 這個數字，還翻出了原書頁碼，但把它理解成某種要進行減法運算的參數。

換句話說，「線索藏在書裡」這件事，人類討論區七年就摸到過邊。差的那一步，是把 32 篇訴求本身當成密碼本，並且把「願望」的承諾與每篇訴求的收尾句式連起來看。這一步需要同時握住全書結構、隨附詩篇的措辭與作者的歷史處境，也正好是大型語言模型被餵完整本書之後最擅長的事。

挑對題目，比運算力更關鍵

這場實驗怎麼設計的，報告的「誘導」（Elicitation）一節也交代了。研究員過去幾個月不斷嘗試引導各家前沿模型去解重要的未解密碼，沒有任何一個模型產生過經驗證的解答。這次給 Fable 5.1 的東西很簡單：一個目標（解一道未解密碼），一點鼓勵。研究員要它上網看看 Fable 自己解過最漂亮的難題、特別是數學方面那些戰績，然後告訴它「跟那些比起來，這種題目應該算簡單」，再提醒它發揮創意、認真分析遇到的每個問題。另外加上兩個約束。第一個約束，避開已經有解答、或本質上可以支撐多種合理答案的題目，因為那些題目無法驗證；第二個約束，避開被幾千人與情報機構長期猛攻的最難題，例如 Kryptos K4，研究員認為現在的模型還解不動它。

Fable 5.1 花了些時間瀏覽候選題目，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棄，什麼題目推不動就換下一題。輪到雙行密文時，它幾乎是立刻注意到了線索。報告也記下了解題前的摸索：模型先試過幾條路，最後收斂到那兩個關鍵領悟。研究員的判斷寫得很坦白：其他模型未必解不開這道題，線索其實極簡單，Fable 做得好的地方，是看出這道題「異常可解」，值得把力氣投進去。

對成果的定性，報告結尾的說法值得原樣引述：這次成果稱不上非凡的密碼分析，答案在事後看非常簡單。模型只是持續尋找，直到找到為止，而這種堅持可能在很多領域都派上用場。研究員認為，歷史上許多這類問題的真正瓶頸是人類的注意力，得有人在乎到願意花幾天讀冷門材料、追參考文獻、試出不會有結果的想法；這個瓶頸看來正在消失。

報告把適用範圍畫得比標題謹慎：模型能解的不只數學，還包括歷史懸案、被遺忘的猜想、檔案堆裡的謎題這一類問題。對檔案員、文史研究者與密碼史社群來說，實際多出來的，是一個可以把整份庫藏倒進去問第一輪問題的對象。當然，這一題也提醒了另一面：模型挑中它的理由是「異常可解」，那些真正依賴新史料出土或實體查證的懸案，瓶頸仍在，只是換了位置。

「AI 宣稱解開世紀難題」的故事今年已經聽過幾回，這次少見的是驗證結構。OpenAI 先前宣稱用上萬個 agent 花八十八小時處理千禧年難題，引發的是草稿信任風暴（TechMoon 當時的整理在這裡）；而雙行密文這題，規則與明文全文攤在陽光下，驗證腳本目前只列出檔名，任何讀者都能拿著 1834 年 Maitland Club 版的數位副本自己數一遍。另外，Anthropic 九月初的威脅情報報告裡，Fable 5.1 的 preserved thinking 加密也出現在防禦手段清單中（相關整理見這裡）；至於怎麼給模型設邊界、給規則，可以參考我們先前的提示詞設計整理。

尚未確定的部分，與後續看點

把進度條畫清楚：雙行密文的解答，報告用語是「看來確實解開了」（appears to have actually solved it），三重自證很有說服力，但密碼學社群的正式檢驗還沒出現；八行密文則明確停在「差九個字母」，頁位移的成因也只到假設層級。要自己驗算的讀者，起點是 Vals AI 的報告原文，以及報告引用的 1834 年 Maitland Club 版數位副本（訴求段落與雙行密文在第 412 到 417 頁）。

後續值得追蹤的訊號有三個：Schmeh 的 Cipherbrain 部落格與歷史密文資料庫 HCPortal 的第 8 號條目是否出現後續檢驗；1983 年 Jack 與 Lyall 校訂版或實體書的查證是否補上那九個字母；以及 Vals AI 是否釋出報告點名的驗證腳本（verify_octastick.py、jewel_pages.py 等檔名都列在文末），供第三方重跑。哪一個先出現，這段懸案就會再多一條可查的後續。